清明给离去的亲人扫墓是古人留下的习俗。在广东,清明扫墓称“拜山”,我们老家称“挂山”。
孔子少时,父亲早逝,母亲常带孔子拜祭逝去的亲人,以至摆上供品,祭祀先人成了年幼孔子的日常游戏。年长以后,孔子成为专司丧葬嫁娶活动礼仪的人。
吾少亦历经至亲相继离世,故清明挂山、节日祭祀自幼便习练,较为熟悉,只是比不得孔子大人,可以当游戏嬉玩,因为那是童年记忆中永远的痛!
父亲离世时我不到8岁。是年清明,母亲带我给父亲扫墓。记不清弟妹有无参加。只记得母亲哭倒在父亲坟头,被人给搀了回来。母亲身为国家干部,在那个极左的年头,挂山变得异常简单、革命化。没有纸幡,也没有烧纸钱、放鞭炮,甚至也不时兴鲜花。
仅隔两年,母亲追随父亲而去。清明挂山的任务落在年迈的外祖母身上。外祖母带我们挂山的年头长,加上年岁渐长,记忆也就清晰许多。
父母亲没能葬在一起。母亲葬在外祖母家所居的城市附近,因此,每年清明外祖母都是带我们给母亲挂山。
跟随外祖母挂山是一件十分伤感的事情。周作人先生写清明挂山:“小时候盼望上山去扫墓,爬山路,摘映山红,拔老弗大……”充满诗情画意,我却从无曾体会。尽管外祖母挂山的内容新鲜多样,引我们好奇。但在母亲坟前,外祖母每每总是悲伤痛哭,我们也跟随落泪,心里的难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久久不能释怀。清明挂山成了我们心中一道阴影,如同初春的天气,沉甸甸、灰蒙蒙,压得人直透不过气来。
寒署流易,时光无情。外祖母老了,不再有气力带我们挂山了。我便接过外祖母的担子,带领弟妹继续每年的清明挂山。母亲坟虽不远,但也得爬山渡水走约二个小时的路程。开始的一两年,好心的邻居在清明挂山时还顺便带过我们一两回,以后就是我独自带弟妹挂山了。
带弟妹挂山印象最深的有两次。一次我和弟妹如往年一样,找到母亲坟头。在母亲坟前坐了下来,学着外祖母把白纸剪成各式花样,再用胶水粘贴成一长串,用小棍子或树枝插在坟头上。白色的纸幡在微风里摇摇曳曳,一时“悲怀感物在我们默默地剪啊剪啊,把母亲的坟头装扮得煞是好看,不觉得忘了时间。正午的太阳把坟地周围烤得热烘烘的,山上分外寂静。我和弟妹的挂山,虽无外祖母那样的放生悲泣,心中的沉痛却是一样的。山里一位割草的农妇,注意我们多时。见我们久无离去之意,就过来问我们:你们这是给谁挂山?我们告诉她是给我们的母亲。善良的农妇见我年长,便劝我带弟妹回家,说:太阳这么大,你们已经呆了好久了。回去吧,你们母亲在地下也不知道。有这份心就行了。听话,回去吧。
还有一次是母亲所葬的山头要开发,许多坟山都迁走了。我们年幼,外祖父母又年迈,无力办理迁坟的事。好在所谓开发只是在山上种树,坟头推平就是。那年的清明,我们找到很快就要推平的母亲坟墓,给母亲挂山。山坡上走来一位男子,似是林业工人,当知道墓中是我们的母亲后,又问母亲姓甚名谁?我们告诉了他,不曾想他曾与母亲小学同学,还一个劲说母亲当年学习成绩如何如何好,又感叹母亲怎么这么早就过世。因了这层关系,母亲的坟得到了关照,没有完全推平。
我和弟弟上大学后,清明的挂山改到了暑假。以后,我和弟妹相继成家,挂山的队伍里又多了母亲的媳、婿。及至有了孩子后,回家次数少了,清明给母亲的挂山这才中断了,代之以在家里祭拜。
前年,外祖母以100岁高龄谢世。自此已往,清明挂山又重新走入我们的记忆。只是奈何这两年总是公务在身,不能回家乡亲自给外祖母挂山,只得由弟妹代之。
呜呼!山高水远,奈何不能坟前以尽哀,只得在遥远的他乡焚香燃纸,写下如许些字,权当今次清明的挂山……
2008-04-04执笔 2008-04-12完稿
录少淮伯父悼吾父诗一首:
1964年元月22日为组织关系赴桃源一行,特往二里岗寻找少湖墓。痛极之余书七律一首:
风雪飘飞天地昏,寒山寂寂意沉沉。
唏嘘岂是丈夫态,痛切难丢患难情。
似感伶仃叹家运,喜叨德泽慰幽灵。
盘桓低泣弟知否,形影如随念怎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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